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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毒 蛇(2013-7-17再改)

  此刻,我正盯着挂在办公室墙上那口上圆下方的钟,盯着钟面上的钟摆有气无力来回摆动。钟摆每摆一下,就牵扯我的思绪摇摇晃晃。在它的匀速牵扯运动中,我深入思考了关于这口钟是是非非:

  这一口钟的经历远比我的经历丰富,是解放前当地地主从上海亨得利买回来的。后来遇到土改,这口钟自然被没收归公。所谓归公,其实就是后来的七转八弯到了学校,成为学校的固定资产。

  据说这口钟每天的时差不超过一分钟。对于这个说法我表示不屑一顾,并且确信这钟走得不准,不然为什么平日里貌似正常,一到星期天就走得特别快,而在每周一次政治学习的两个小时里,它走得尤其慢?难道它也在听戴着黑框眼镜的老校长读两报一刊的社论,并且听得入了迷,忘了自己的职责所在?

  我把注意力从那口钟上收回,用余光瞥了一眼前面正襟危坐的校长,他的嘴巴还在不知疲倦地一张一合,那些充满责任、力量的字句源源不断地从他的唇齿间涌出来。

  当校长终于将报纸上最后一个字念完的时候,这口老不死的钟终于敲了起来,声音里有了明显的苍老。当第九下的余音尚未散开的时候,全校十五位老师包括一位厨房大娘,在此起彼伏的长长哈欠声中,挪动方凳,匆匆离开办公室,各自回家去了。

  学校里就剩下三个半人。其一就是杨妈,主要负责办公室的卫生及学校厨房的工作,因为学校里拥有一批午膳生,她必须安排他们每天的中饭,月薪12元,也蛮可观的。

  其二就是我,家在五十多里外的县城,每晚回去是根本不可能的。学校领导出于对城里教师的关心与照顾,特地从两溜平房中抽出一小间,供我栖身之用。

  至于第三位,是个二十六、七岁姓蒋的女老师。但我们都叫她姜老师,原因很简单,因为盘踞在台湾并且时时想的光头也姓蒋。这跟人民公敌同姓,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因此她改姓姜,诸暨土话分不清阴平阳平上声去声,因此“姜”“蒋”同音,也未尝不可。而历史上那孟姜女、姜子牙,甚至于姜维之流,远哉远矣。至于她的名,便很有些封建意识,小资产阶级意识混杂其中,历史上那么多的风尘女子,孟文君、孟丽君、王昭君,都与“君”字有关。而问题的严重性不仅在此,古谓“君”亦是皇帝,你想当皇帝武则天么?所以在眼镜校长的建议下,她把工资表上的名字改成了:姜卫军。

  余下的半个就是姜老师的儿子,只有四个月大。因为尚未成年,姑且算他半个,大概也不至于有侵犯人权之嫌。姜老师的丈夫是搞地质勘探的,远在新疆克拉玛依,只有每年春节才回来。由于姜老师婆家离校也有十八余里,因此也住在学校。出于人道主义考虑,学校在征求了全校十五位教师的意见后,允许杨妈为两个寄宿在校的老师做早饭,但一定要注意节省柴火。

  我大步流星穿过夜色,回到宿舍,从床底下取出一盏自制的能抗风且能用一根竹竿挑着的煤油灯。灯的下方是一个空的糨糊瓶,上口的螺纹刚好能跟办公室里使用的煤油灯吻合。我旋去煤油灯下半部分将余下的灯头灯罩安放在糨糊瓶上,从总务主任那里搞来一点煤油点了火,贼亮,用竹竿一缚一挑,贼好。

  我的双脚从墙角一勾,拖了一双木屐,“踢嗒踢嗒”的,将学校的旁门一开,捉泥鳅去咯!

  学校四周是一汪水田,终年潺潺的云溪养育了这一方土壤的丰饶。小满已经过去,天气乍暖还寒。冬天的荒凉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生机勃勃的青翠。静静的田水护着稻苗,夜色里的稻苗是黑油油的一片,氤氲在梦一般流淌的雾气里。雾是用很薄很轻柔的纱织成的,它们伸出湿漉漉的手,温柔地抚过我的脸,然后融在月亮撒下的清辉里。云溪两岸是一长溜只看得清轮廓的黑色山脉,像一群累了的老牛静静地卧着不动。

  云溪畔数十座村落,此刻正笼罩在一片安谧中,天空用月光将村庄包裹,大自然用轻雾将人们包裹。于是低矮的窗中亮起了闪烁的灯火,男人们抽着自制的旱烟,盘计着明天能挣多少个工分。不安分的女人们为了自己男人和孩子,瞪着一双快要昏花的眼睛在煤油灯下纳着鞋底,用苎麻搓成的线是那么的细长,像脆弱的女人走过的路。“咝咝”的声音,穿过每个人的心,说不清什么滋味。

  我拎着煤油灯,彳亍在田埂上。田埂有点湿,但不泥泞。埂边就是水田,一到上半夜,蚯蚓、蝼蛄之类的虫子就爬出来吞吃那些比它们更小的生物,而泥鳅、黄鳝们,就趁机钻出烂泥大饱口福。可怜它们的脑细胞太少了,只要被一丁点灯光照射,它们就躲在田埂边的水洼里吓得一动不动,以为这样就能逃脱被抓的命运。这时候,只要用竹制的鳗钳一伸一合,任其怎么挣扎,都只能乖乖地进入鱼篓。

  今天晚上,我必须捉到二十条泥鳅,最好还有黄鳝,因为黄鳝的个儿大,一抵三,够本。

  野外烁动着的星星点点,都是在二十里云溪两岸飘动着、游荡着的夜捕之人。他们手中的煤油灯,一闪一灭的,那大概是被田埂上的桑树什么的挡了一下,尔后那灯光又舞动起来。

  今夜,我得捉到二十条泥鳅或黄鳝。幸亏水洼里到处都能见到它们的身影,完成这项任务,顶多花上十五分钟。

  世界好静哪!静得只能听到鳗钳的“咔咔”声。偶尔会有一两只胆大包天的青蛙,鼓着腮发出一声大叫,企图用这样的叫声来打破这夜的宁静。殊不知,蛙鸣刚落,更深的一片寂静就蔓延开去,仿佛流淌的春雾也凝固了。不过,几秒钟之后,在那几大胆青蛙的鼓动之下,所有的蛙们开始扯着喉咙,声嘶力竭地大叫起来,其中也夹杂着几只癞蛤蟆悲怆的哀嚎。在这片惊心动魄地叫声里,水抖动了,稻叶抖动了,雾抖动了,弯月也抖动了。

  我已经捉到了十九条泥鳅,捉到最后一条可谓是易如反掌。但我总想捉一条大黄鳝,然后乐颠颠地满载而归。

  糨糊瓶里的煤油所剩不多,火光有些淡下去,现出橙黄色。我举着煤油灯越过一丛嫩嫩的青草,在一处田埂边发现了正四处寻觅的猎物它一动不动地蜷伏着,身体粗壮而结实。我举起鳗钳,猛地按将下去,正好钳住了腰部。我乐开了花,心想,这下可以圆满收工了。伸手去抓时,却不曾想到那东西猛地将头一昂,在我的右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

  洗漱完毕,往门外泼掉洗脚水后,我就挨着一张课桌坐下来,就着昏暗的油灯开始看一本叫做《聊斋志异》的书。没等我额头冒汗,甚至连心跳都未曾加速,就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姜老师怀里抱着孩子,我握了一个半明不暗的手电,一起出了校门上了路。从学校到卫生所有一里多路,其间要穿越一条长有一人多高茅草的小路,之后是一座千疮百孔的木头桥,剩下部分就是只有蛙鸣的田埂路。

  若在平时,除了八九点钟在田头捉个泥鳅黄鳝什么的,我是断不敢往那茅草路、木头桥去的。

  姜老师把孩子紧裹在怀里,又是解释又是道谢:“真对不起,小胡老师。我怕黄颂公(诸暨土话,即黄鼠狼),怕花脸仕猫”

  “别怕,别怕!有我在!”我把这几个说得字正腔圆、掷地有声。实际上,我才只有二十一岁,对于姜老师所说的那些夜游动物,说一点不怕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但此时此刻,我感觉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像个勇往直前的武士。

  从科学的角度来说,我从不认为世界上有什么妖魔鬼怪精,我自诩为彻底的唯物主义者,应该是无所畏惧的。在这样的信念支撑下,一条并不漫长的茅草路毫无悬念地被我们穿行而过,没有黄颂公,也没有花脸仕猫。

  姜老师的脚步比我还要快,寂静中我已听得出她“呼呼”的喘气声。她把孩子紧贴在怀里,慌乱之中有些沉稳,沉稳中又显出慌乱。“囡,囡囡,好囡囡。”她不停地这样叫唤着,就好像这样就能驱赶她心中的恐惧与不安,又好像这样就能让怀里的孩子转危为安。可这句话对我而言,就好像唐僧念给孙悟空的紧箍咒,令我头痛欲裂。我真想说一句:“姜老师,你别念了,我受不了。”可最终还是把话咽到了肚子里。

  没有月亮,只有些许闪烁的星光。快到了,应该快到了,姜老师怀里的孩子这会儿该退烧了吧?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明天的政治学习还是读两报一刊社论么?人真的能万寿无疆永远健康地活着么?这天幕为什么不在晚上远一点,而在白天近一点呢?医生睡了么?有青霉素么?

  正当我一边走着一边胡思乱想的时候,云溪桥头那边突然晃出一道白影,白影转了一个圈,飘着,舞着

  “不会吧?!”我的声音有些颤抖,胆子吓坏了一半。但在女人面前,我不能装孬。我上前一步,挡住姜老师和她怀里的孩子,企图用这样的姿势显示出自己的男子汉气概。

  “天灵灵,地灵灵,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读一遍,一觉睡到大天亮。”这是从白影那边传过来的声音。这声音,好熟悉啊!

  孟癫佬在未疯癫之前是个公办教师,脑子灵活,手脚勤快,唯一的缺点就是口不择言乱说话。有一天学校里挂了一个伟人像,他自告奋勇爬上课桌去订,左看不正右看歪。为了表示对伟人的尊重,孟老师叫来几位同事研究水平面与垂直度的关系,经过十八个人发表七十二条意见后,孟老师终于选择了一个最恰当不过的位置,然后从衣兜里摸出一枚图钉,极其郑重极其严肃又极其认真地对同事们说:“你们看好,我的棺材钉要敲落木了!”

  此语一出,四座皆惊。尔后历史,不复细究。昔日的孟老师能成为今日的孟癫佬,也是不幸中之大幸也!

  剩下的便是多余的话了,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据说孟老师曾经是个挺有才干挺帅的小伙子,正宗的师范毕业生分配到我所在的学校任教,教的是物理、化学、生物,当时统称为“机电”。同时来的还有一个女教师,就是我身边惊慌失措的姜老师。孟老师和姜老师一来二往后就对彼此有了好感,说不定一两年后就会结婚。但就因为“棺材钉”一词,姓孟的锒铛入狱,姓姜的也就在家人的撮合下嫁给一个远在新疆的小伙子。孟老师出狱后,彻底疯了,一天到晚在村里东游西荡,嘴里只会念“天灵灵,地灵灵,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读一遍,一觉睡到大天亮”这一段。

  我走在姜老师的右侧,挡在她和孟癫佬之间,让她和孩子小跑而过。孟癫佬举着手里的一根细竹梢,左右摇晃,嘴里依旧念着“天灵灵,地灵灵”我看了他一眼,顾自赶上姜老师。

  我不知道此刻姜老师会想些什么。曾经的恋人,如今的癫子,午夜相逢,一定感慨万千吧。天太黑,我看不清姜老师的表情。

  此刻正高烧的孩子终于被我们安然送到卫生所。睡意朦胧的医生给孩子量了体温,望闻问切之后告诉我们:“小儿感冒,打青霉素。”

  青霉素在当时是不用做什么皮试的。医生举着针筒,朝小孩子的屁股一扎而进,只听得孩子“哇哇”哭了起来。医生又拿出三片阿司匹林,在纸包上写了:一日三次,一次半片。

  “不要紧的,不要紧的,一个小时后保证退烧。”医生打着呵欠送我们出门,正要关门之际,却忽而转身说:“你的孩子太瘦小了,大概是奶水不够吧?做娘的自身要加强营养,才能增加孩子的抵抗力。”

  营养不够,营养不够说得轻巧!黄叶青菜加烂掉萝卜,你吃屁去!

  我突然觉得月亮要从夜色中跳出来了,山要从朦胧中醒来了。我迅速蹲到小坑边,拼命地用流淌的水来冲洗流淌的血。伤口痛得厉害,为防万一,我只好从衬衣上撕下一条边来,紧紧地缠住伤口的上方。而在此刻,油灯也因油尽而“扑”地一下熄灭了。在弯月的冷眼里我终于摸到了鱼篓、鳗钳、油灯,跌跌撞撞地站起来。

  我在心里诅咒着一切值得诅咒的东西,紧抱着鱼篓,里面有十七条泥鳅外加两条黄鳝。如果最后那条不是蛇的话,明天一定渗透着美好。

  天亮之前早起的杨妈一定会先看那个鱼篓,里面藏的是在校三个半人的早餐。杨妈虽年过六旬,但手脚麻利,她一定会非常熟练地将泥鳅们倒在木面盆里,然后倒上一热水瓶的开水,迅速地用锅盖遮住面盆,严严实实。一分钟过后,活蹦乱跳的面盆里便是一片死寂。杨妈会用一柄生锈的剪刀将泥鳅的头啊尾啊统统剪去,剖膛、洗净,分成三碗,第一碗放六条,是属于我的,第二碗放五条,是属于杨妈的劳动成果,第三碗放七条,送给一个不劳而获却又是我最乐于给的姜老师。再撒上些干菜、盐,沾上一点猪油,一烧一蒸,熟了之后香气四溢,吃起来非常可口当然还得就着早上的稀饭。每天的早餐,我们总是吃得津津有味。

  这样有滋有味的生活,我们已经过了二十多天。勤快的杨妈已经养成了习惯,那就是晨起后第一时间去查看鱼篓,数着“一、二”,然后又是八、七、五地分。

  我决定回宿舍去,走了几步,“咣当”一声,原来是被一条扔在外面断了腿的凳子绊了一脚。

  “吱咯”一扇门开了,探出一个披着长头发的脑袋,在暗中闪着一圈白皙,是姜老师我最讨厌探头探脑的家伙。

  “啊!”她发出一声低低的尖叫,伸出右手拉住我的胳膊,一把把我拖进了她的房间。她摸索到一盒火柴,摇了摇,“哧”的一声,点亮了油灯。

  伤口是在大拇指跟食指之间,中医穴位叫“合谷”。此时正渗出一串整齐的血珠,有些发粘。姜老师摸出一块布头,狠命地将我的手捏住,轻轻地揩去淤血之后,被蛇咬过的地方显现出一排牙印。

  “书上说的,毒蛇咬的地方一定是很深的两个牙印,无毒蛇则是一排。我想一定是条水蛇,或者泥蛇癞头。否则这只手早就肿得像大萝卜了。”

  “你懂个屁!”姜老师的文静表现在她的不善言谈,一个屁两个屁,估计是她最刻毒的骂人语言了。

  “等一等。”这三个字她是分层次迸出来的,像是一块冬天的冰冻,“无毒,无毒!谁信?猫当老虎捉。”然后她用一种极其严厉的口吻说:“过来!”

  借着昏暗的油灯,我看到床上的孩子睡得正香。床头有几封撕开的信,肯定是她丈夫从几千里外的地方寄过来的,她一定看了一遍又一遍。我又环顾了四周,看到了糊满报纸的墙壁。床边是一张破旧的课桌,一侧堆着学生的作业本,一侧放着尿布。课桌下面是一只上锁的旧箱子,里面大概存放着什么秘密。我第一次发觉,女人的生活,原来就是这个样子的。

  她微微喘着气,喘息声像是云溪水从石头上流过的那种声音。她腾出另一只手,迅速地解开两颗衬衣上的纽扣。

  天哪!一团刺眼的白色从衣缝里跳出来。她拉着我被蛇咬过的手,靠近那一团白色,然后有一股暖暖的液体滴到了伤口上。

  “这东西最好,解百毒。”姜老师的声音像一道极细的线穿过我的耳朵。我听见自己的心以每分钟至少一百五十次的速度跳动。她用冰凉的手在我的伤口上揉着,“要搓到伤口发热,渗进去,毒就解了。”伤口在她的揉搓下竟然真的不痛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团白色的丰满。我想到了维纳斯,想到了蒙娜丽莎,甚至想到了丘比特。我不明白女人的上衣之中究竟蕴藏着一个怎样美丽的故事。每一个人都有吮着自己母亲乳汁长大的时光,但谁也说不清儿时在母亲怀里是什么感觉。也正因为如此,每个长大后的男孩都会对那个敞开无余而又极其神秘的地方产生无穷的遐想。

  我的心乱了,静脉动脉中血液的流向完全违背了规律。全身涌起来的躁热致使太阳穴的血管猛烈地跳搏,一直跳到脚跟,跳到手心。

  刚才发生的一切,就好像自己在一个长满美丽鲜花的悬崖前流连忘返,突然有人从背后猛推了一把,我从悬崖上直往下坠,穿过风穿过雨穿过石穿过水,穿过梦境,穿过真实,一直坠落到实实在在的地面上。

  我相信,这时候天上的月亮一定是和善的,云溪两岸一定弥漫着温柔的清雾,青蛙一定发出柔和的鸣叫,鸟儿宿栖了,鱼儿还在游

  “姐”她飘落的长发遮住了我的脸,我变得那么无助,只能抓住她的手,紧紧地。

  远处,仍有明灭的灯火闪烁。远处,云溪的水依旧潺潺流淌。远处,山依然静卧无声。远处,孟癫佬还在念叨着他的“天灵灵,地灵灵”。远处,那条咬过我的无毒蛇,正在一汪水田中穿行。

  二十年后,我重返云溪寻找故人。殊不知已是云散高堂,水枯湘江,人事渺茫。感慨之余,向熟人问及姜君。其人黯然无语,荷一把锄,挥一老手,我尾随其上。行十余里至一小山,傍云溪。山左南处有一杆老松,下有一墓,前立一小石碑,上书“爱妻蒋慧君之墓,公元194519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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